('我享受这个难得的周末,在祁硕兴的怀里安稳地睡到了下午。
阳光晒得被子暖烘烘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睡,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口水都快流到我头发上了。
我把他推醒,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在床上赖了半天,最后还是因为肚子叫,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点了份外卖。一份麻辣香锅,一份酸菜鱼,还有两份米饭。
吃完饭,垃圾堆在门口,谁也不想去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食物和荷尔蒙混合的、堕落的味道。
“我们去海边散步吧。”祁硕兴提议,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出门遛弯的狗。
我不想去。
我对夏夜的海边,没什么好印象。
到处都是抽烟的男人,烟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光着膀子、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一般也叼着烟,或者举着和他们屌差不多大的烟头,像随身给自己烂成狗屎一样的命上供一样,夹在两指间,也不抽,飘出一阵臭烟雾,挺着肥硕的大奶子,和像为了给路政添麻烦,专门偷吃了石墩子一样的肚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像两坨行走的烂肉。
沙滩上,还有不知道谁扔的垃圾,被海浪拍打着,散发出腐烂的臭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更别提那些嗡嗡作响的蚊子,简直是移动的抽血站。
但祁硕兴开始耍赖。
他抱着我的胳膊,用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冉冉、冉冉”地叫个不停,像念经一样。
我被他烦得不行,最后只能答应。
“行了行了,去就去。”我推开他的脑袋,“再蹭我把你毛都拔光。”
他立刻就高兴了,从沙发上跳起来,颠颠地跑去给我找花露水。
海边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远离人群的礁石坐下。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湿气。
祁硕兴很高兴。
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像个没见过海的内陆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一会儿去追逐海浪,一会儿又蹲下来捡贝壳,捡到个好看的,就献宝一样地拿过来给我看。
我没什么兴趣,只是靠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
他闹腾够了,就跑回来,挨着我坐下。
“冉冉,”他突然开口,声音被海浪声,衬得有点模糊,“我们以后也住在海边好不好?”
我没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未来规划。
“我们就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离海近一点。早上可以起来看日出,晚上可以一起散步。院子里可以种你喜欢的花……你不喜欢花,那我们就不种。我们可以养条狗,金毛好不好?跟你一样,毛茸茸的。”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跟他一样毛茸茸了?
“等我毕业了,我就去工作。赚了钱,我们就去旅行。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们可以买一辆房车,走到哪儿玩到哪儿。等我们玩够了,就回来结婚。婚礼你喜欢什么样的?中式还是西式?或者干脆不办,我们俩自己去领个证就行。”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我们,就可以要个小宝宝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觉得女孩好,像你一样漂亮。不,还是要个男孩吧,皮实一点,抗揍。”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要孩子,找谁要,这年头,不兴拐卖儿童的,会被包吃包住的。
婚礼,房车,小宝宝……
这些东西离我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我只是把他这些话,当成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开始走神,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就在这时,他突然提了一嘴,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对了冉冉,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毕业,我就不回老家了。我打算留在这里,去你的那个动物园工作。”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去动物园?”我皱了皱眉,“你去那里干什么?喂猴子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舒老师已经帮我,跟园长说好了。等我一毕业,就可以直接进海洋馆的研究部门。”
舒嵘。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就不舒服。
“你跟他一起工作?”
“是啊。”祁硕兴点点头,一脸的向往,“能跟着舒老师一起,研究那些珍稀的鲸鱼,是我从小的梦想。”
鲸鱼。
我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嗡”的一声。
周围的海浪声,风声,远处人群的喧闹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反复地回响。
鲸鱼。
鲸鱼。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提到梦想而神采飞扬的脸。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生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他说的话,却像一个来自异次元的笑话。
我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喉咙很干。
“……鲸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们海洋馆……有鲸鱼吗?”
“有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我,“鲸鱼区那么大一个水箱,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
那个几乎占据了整个展厅的、巨大无比的水箱。
水箱里,只有一头溺亡的大象的3D投影。
它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微微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它的四肢无力地舒展着,像一朵盛开的、诡异的尸花。它长长的鼻子,因为水的浮力,向上飘着,在幽蓝的水光中,轻轻地晃动。
它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凝固着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是一头死了的大象。
一头,在水里,被活活淹死的大象。
我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清理那个水箱。我拿着长长的网兜,站在水箱边上,一遍又一遍地,打捞着漂浮在它身边的碎屑。
我离它那么近。
近到,我能看清它皮肤上每一道褶皱,能看清它眼角那滴凝固的、仿佛还带着余温的泪珠。
我看过无数遍。
那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鲸鱼。
我的手脚开始发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点一点地爬上后背。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吃着同一锅饭的男人。
他正兴高采烈地,跟我谈论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头鲸鱼很特别的。”他还在继续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舒老师说,那是世界上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头能在淡水里生存的喙鲸。它的声呐系统也跟别的鲸鱼不一样,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
他说得头头是道,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它有时候会很安静地沉在水底,像是在睡觉。”他比划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长长的鼻子还会向上飘,特别可爱。”
长长的鼻子……向上飘……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说的,是那头大象。
他把那头溺死的大象,叫做鲸鱼。
“它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声音问。
“它没有名字。”祁硕兴摇摇头,“不过我偷偷给它起了一个。我叫它‘冉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你们很像啊。”他看着我,笑得一脸灿烂,“都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看起来酷酷的,不爱理人。但其实我知道,你们都是很温柔的。”
海风吹过,带着一股咸腥的、腐烂的味道。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星光的、清澈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这个睡在我身边的男人,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陌生人。
海风吹在脸上,又冷又黏。我看着祁硕兴那张因为提到梦想,而神采飞扬的脸,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星空的清澈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后脑勺。
鲸鱼。
长长的鼻子。
冉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说,我们很像。
我像一头在水里溺亡的大象。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捅进了我的脑子,然后狠狠地搅了搅。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海浪声,风声,远处人群的喧闹,都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噪音,疯狂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不是因为反胃,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恐惧。
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分享着同一具身体的男人,他不是人。
他是个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的、会把溺死的大象,看成可爱鲸鱼的怪物。
我猛地推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力气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身后的沙滩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没回头看他。
我从礁石上跳下来,站起来就跑。
像逃离一场即将吞噬我的瘟疫,像逃离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得越远越好。
沙子很软,陷住了我的脚。我跑得很费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听见祁硕兴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冉冉!冉冉!你怎么了?!”
我没理他。我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冲向那条亮着昏黄路灯的大路。
他追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由远及近,像催命的鼓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终于跑上了坚实的柏油路。我沿着马路边,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试图拦下一辆路过的车。
几辆车呼啸而过,没有人为我停下。
祁硕兴追上来了。他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
“冉冉!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也因为恐惧而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看起来,那么的正常。那么的……无辜。
但就是这张无辜的脸,刚才还在兴高采烈地,跟我谈论着一头不存在的鲸鱼。
我看着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开。”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放!”他固执地抓着我,试图把我拉进他怀里,“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了?”
就在这时,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缓缓地从远处驶了过来。
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他的手,冲到马路中间,张开双臂,拦住了那辆车。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司机探出头,冲我破口大骂。
“你他爹不要命啦!”
我没理他。我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去动物园。”我对司机说。
祁硕兴也追了上来,他拉住另一边的车门,不让我关上。
他把头探进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哀求道:“冉冉,别走……求你了……你别走……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你别一个人走……”
“师傅,”我没看他,只是对前面那个一脸懵逼的司机说,“开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他……”
“他是我前男友,骚扰我。”我面无表情地撒了个谎,“你要是不开车,我现在就报警,说你跟他是同伙。”
司机被我这番话吓住了。他看了看车外,状若疯魔的祁硕兴,又看了看车里这个面若冰霜的我,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猛地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祁硕兴拉着车门的手被甩开,他踉跄了几步,追着车跑了一段路,嘴里还在喊着我的名字。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还在抖,手脚依旧冰冷。
车里开着电台,放着一首黏糊糊的情歌。我听着烦,让司机关了。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些我一直试图忽略的、被我当成工作怪癖的规则,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疯狂地闪现。
游客守则第三条:大象是一种体型巨大……的生物,而且不是白色的。请确保你在大象园区看见的是且只有大象。
游客守则第六条:本园没有海洋馆。
游客守则第七条:如果您已经看见了海洋馆,立刻离开……
员工守则第三条:如果在检查大象园区时觉察到你观测的大象与标示牌上的大象形象严重不符,停止观测并反复告诉自己真正的大象是标示牌上的生物……
员工守则第六条:本园没有海洋馆,如果你的同事对你提起海洋馆并肯定它存在,马上停止对话。这个同事已经不是你认识的人了。
海洋馆内部告示第五条:如果你在鲸鱼区看见在水里游泳的大象,请不要大声呼喊……那是出于趣味性放置的3D投影特效。平常对待,假装那就是鲸鱼。
海洋馆员工守则第十二条:海洋馆独立运营,外面没有动物园。牢记这一点。
……
矛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有的规则,都在互相打架。
动物园说,这里没有海洋馆。
海洋馆说,外面没有动物园。
动物园说,大象是灰色的,在陆地上走。
海洋馆说,水里的那个大象,是鲸鱼。
而祁硕兴,我的男朋友,他站在动物园的阵营里。他看到了“鲸鱼”。
那我是什么?
我看到了大象。我看到了海洋馆。我还看到了动物园。
我好像……哪边都不属于。
我是个异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个看到了两个世界真相的、不该存在的BUG。
怪不得舒嵘要盯着我。怪不得那只疯兔子要追着我咬。
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看见了真相。
车子停在了动物园门口,因为是晚上,大门紧锁,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散发着惨淡的光。
我付了钱,下了车。
我没有从正门进去。我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那个我第一次发现海洋馆的地方,那条被高大灌木丛掩盖的小路。
路的尽头,那栋破败的蓝色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
我走到那个小小的后门前,试着推了一下。
门没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鱼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摸了半天,才找到。
“啪”的一声,灯亮了。
这里是后台的员工更衣室。一排排灰色的铁皮柜子,一张掉了漆的长桌。很乱,也很安静。
我的那套红色工作服,就挂在最里面的一个衣柜里。柜门上还贴着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
那套红色的连体工装,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旁边,是那个写着“化妆师-纪”的红色塑料工牌。
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海风湿气的白色T恤,换上了那套厚实、坚硬的红色工装。布料很粗糙,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种微不足道的刺痛感。
我把拉链一路拉到顶,然后拿起那个工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咔哒”一声,把它别在了左胸前。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色制服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恐惧像退潮的海水,从我身体里一点点地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安定的感觉。
我不再是那个无处可去的,被怪物吓破了胆的纪晟冉。
我是海洋馆的员工。
我在这里,有我的位置,有我的工作,有我需要遵守的规则。
我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走出更衣室。
身上那套厚实的红色工装,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我包裹起来。那种被规则和身份所定义的安定感,让我因恐惧而发冷的四肢,重新有了一点温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舒嵘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儿?小祁说他被你丢海滩上了。
第二条,隔了一分钟:你在上班?
第三条,隔了十几分钟:等我。
等你大爷。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
我不想理他,更不想见他。
他现在对我来说,和祁硕兴那个疯子一样,都是需要远离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正常”因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没有去休息区,检查那些会发光的水母灯。我现在没心情,跟那些脆弱的、亮晶晶的小东西打交道。
我拿起墙角,用来清洁水箱的长杆网兜,走向了鲸鱼区。
我要再去看看。
看看那头,让祁硕兴神志不清的“鲸鱼”。
看看那个,被祁硕兴用我的名字命名的、所谓的“同类”。
深夜里的海洋馆,和我平时工作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没有了游客的喧闹,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展厅两边的水族箱里,那些白天还活泼地游来游去的鱼,此刻好像都静止了。
它们有的躲在珊瑚后面,有的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一片片彩色的、被水浸泡的枯叶。只有幽蓝的灯光,穿过水波,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光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空气里浓重的消毒水味,也比白天更刺鼻了。
我走到鲸鱼区的入口。巨大的拱形门廊上,“鲸鱼区”三个蓝色的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森。
我走了进去。
巨大的展厅里,只有那个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水箱,在发出幽幽的蓝光。
光线很暗,勉强能照亮水箱前的几米空间。更远的地方,都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我走到水箱前,抬起头。
那头“鲸鱼”,依旧静静地,沉在水底。
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山,带着近乎于永恒的寂静。水波在它灰色的皮肤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微微地呼吸。
它的长鼻子,向上飘着,在水的浮力下,轻轻地摆动。
我盯着它,一动不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试图在它身上,找出祁硕兴所说的那些“可爱”的特质。
但没有。我看到的,只有死亡,和早已凝固了的,无声的痛苦。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眯起眼睛,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在晃动的水光中,我发现,那头大象的耳朵,好像和我白天看到的,有点不一样。
它们的轮廓,似乎变得更长了,也更圆润了一些。在幽蓝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白色的、不真实的质感。
像……
像一对被水泡得发胀的、巨大的兔子耳朵。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立刻眨了眨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看过去时,那对耳朵又恢复了原样。还是那副宽大的、耷拉着的、属于大象的耳朵。
是我看错了吗?
还是说,这个“3D投影”,晚上还会自动切换特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里的规则。
“那是鲸鱼。”我对着水箱,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自己说。
“一头长着长鼻子的、耳朵很大的鲸鱼。”
“很正常。”
我像在背诵什么咒语一样,反复地对自己说着。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一种自我催眠。我必须这么做。如果我不相信这里的规则,我就会变成祁硕兴那样的疯子,或者,被这里的其他东西,当成一个需要被“清理”的异类。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里的长杆网兜,开始了我今晚的工作。
我站在水箱边上,一下一下地,把漂浮在水里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碎屑捞起来。我的动作很机械,也很专注。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简单、枯燥的工作上。
我不再去看那头“鲸鱼”的脸,也不再去想它的耳朵。我就当它是一块背景板,一个不会动的、巨大的道具。
我捞起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的絮状物。又捞起一根断掉的荧光棒。
就在我准备把网兜伸向更深处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也很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谁。
舒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假装没有听见。
他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穿着红色工装的背上。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靠近。
我们两个,一个在工作,一个在观看。隔着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水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在空旷的展厅里,却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压迫感。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网兜靠在墙上,转过身,看着他。
他还是穿着白天那身教授派头的休闲装,头发有点乱,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身上还残留着点很淡的香水味,一副居家熟男的派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尽管他肯定捯饬过,其实看得出来,他是直接从家里赶过来的。
“上班。”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夜班?”他皱了皱眉。
“嗯。”
他又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赞成,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祁说,你把他一个人扔在海边跑了。”他换了个话题,“他很担心你。”
“哦。”我没什么反应。
“他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手机静音了。”
“他跟我说,你被吓坏了。”舒嵘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惊慌失措的痕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他失望了。
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胡说八道。”我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要上班,就先走了。没来得及跟他说。”
我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舒嵘盯着我,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是吗?”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我身边,和我并排看着那个巨大的水箱。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他看似随意地问,“能把你‘吓’成那样?”
来了。
我知道,这是他的试探。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在水箱幽蓝的光线下,他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看向那个水箱,然后,用极其平淡的的口吻,说:“他跟我说,我们的鲸鱼很可爱。”
我说出“鲸鱼”这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发音,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我全神贯注地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水箱里那头沉没的大象,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才缓缓地,像是叹息一样,说了一句话。
“是啊。”
“很可爱。”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水箱蓝光下显得有些阴郁的脸。他和我,祁硕兴,我们三个人,现在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祁硕兴认为那头大象是鲸鱼,并且觉得它很可爱。
我明确地知道那是一头溺死的大象,并且觉得它很可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舒嵘,他知道我知道那不是鲸鱼,他也知道祁硕兴认为那是鲸鱼。但他却顺着我的话说,是啊,很可爱。
我们都在演。
祁硕兴在演一个幸福的、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舒嵘在演一个试图维持表面和平、不让真相戳破的知情者。
而我,从现在开始,也要演。
演一个和他们一样,认为那头大象是鲸鱼的、正常的“海洋馆员工”。
真他爹的有意思。
我把手里又湿又重的长杆网兜,朝他递了过去。
“既然来了,”我面无表情地说,“别闲着,帮忙一起捞。”
舒嵘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眉毛,在他那副金丝边眼镜的后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递过来的那个沾着不明污渍的网兜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于“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错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敢这么使唤他。
一个受他学生供养、高中都没毕业、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杂的小丫头,居然敢让他这个堂堂的副教授、特聘顾问,来干这种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他的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想用他那套教授的派头,来训斥我的无礼,也可能,是想冷冷地拒绝我。
但,我可没给他机会。
我只是举着那个网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很平静,也很理所当然。
就好像,我不是在使唤他,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既然出现在了我的工作区域,你就得遵守我的工作规则。
我没笑,也没表现出任何挑衅的意思。这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反而比任何挑衅都更有力。
我大概,是真的没读懂他表情里,一闪而过的无语。
也可能,是我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反正我当时心里想的很简单:多一个人,就能早点干完活,早点收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杵在这里,又高又大,挡着我光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峙着。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我看见他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把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深灰色的休闲外套脱了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到展厅入口那张供游客休息的长椅上。然后,他开始卷他那件白色衬衫的袖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一圈,一圈,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了他结实又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手臂皮肤很白,但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同样很贵的银色手表。
他把手表也摘了下来,和外套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重新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个网兜。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那个又脏又旧的塑料杆时,有一种不协调的美感。
他没说话,只是学着我的样子,走到了水箱的另一边。然后,他有些生疏地,把网兜伸进了水里。
于是,鲸鱼区里,就出现了这么一幅极其荒诞的画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一个穿着红色连体工装的临时工。
他,一个穿着高级白衬衫和西裤的大学教授。
我们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个长杆网兜,并排站着,在巨大的、幽蓝的水箱前,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打捞着漂浮在“鲸鱼”身边的垃圾。
我们像是,两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又像是,两个在进行什么神秘仪式的祭司。
背景里,那头被称为“鲸鱼”的大象,静静地沉在水底,用它那双紧闭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我捞上来一个被捏扁的塑料瓶。
他捞上来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不知道是谁的头发。他看着网兜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但他还是,把它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网兜伸进水里时,发出的“哗啦”声,和垃圾掉进垃圾桶时,发出的“咚”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
这种沉默,让我觉得很舒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需要,去应付他那些虚伪的关心,也不需要,去回答他那些烦人的试探。我们只是同事。两个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共同完成一项工作的普通同事。
这种关系,简单,又安全。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箱里的杂物,终于被我们清理干净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幽蓝的光,在微微地晃动。
我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
舒嵘也停下了动作。他看起来比我还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白衬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小块,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脊线条。
他把网兜靠在墙上,走到长椅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表。他没有立刻穿上,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
我看着他那副洁癖发作的样子,没说话,转身准备把清洁工具,送回储藏室。
“纪晟冉。”
他突然在后面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已经擦完了手,把用过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他重新戴上手表,拿起了外套,恢复了他那副人模狗样的教授派头。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
“你为什么来这里工作?”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小祁给你的钱,不够你花吗?”
又来了。
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的揣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舒老师,”我开口,声音很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活着就是为了钱?”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反问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皱着眉,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是觉得我贪得无厌?还是觉得,我把你那个宝贝学生,当成了提款机,榨干了他还不够,还要跑到这里来抛头露面,给你丢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戳了过去。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点难看。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这里上班,很简单。”我看着他那张吃瘪的脸,心里升起一丝快意,“因为这里,日薪五千。这个理由,够不够?”
“五千?”他显然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舒老师,你以为你是谁?是这个动物园的园长吗?还是说,你是我们海洋馆的馆长?”
“这里面的门道,你一个‘特聘顾问’,又能知道多少?”
我就是在故意刺激他。
我知道,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这种人,自尊心强得要命,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质疑他的权威和能力。
果然,他被我这番话激怒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
“纪晟冉,”他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危险?”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哪里危险了?是我们的鲸鱼会跳起来咬人,还是我们那些会发光的水母有毒?”
“你!”他被我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舒老师,”我看着他那副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要是真的关心我,或者说,关心你那个被我‘带坏’的宝贝学生,就该离我远一点。”
“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他。别来烦我。”
“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推着清洁车,转身就走。
我的身后,传来了他压抑着怒火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但我不在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推着车,走在空无一人的黑暗走廊里。
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有力的、宣示主权的鼓点。
我承认,我刚才那番话,有点赌气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我想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也想看看,我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结果,我很满意。
他生气了。说明我戳到他的痛处了。
这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这个海洋馆,就是我的避难所。而舒嵘,这个自以为是的“保护者”,他动不了我。
至少,在规则之内,他动不了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从杂物间出来,推着清洁车,走在空无一人的黑暗走廊里。
轮子压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轻响。我刚在跟舒嵘的口头交锋中,占了上风,心情不错,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我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他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灰色外套,还随意地搭在门口的长椅上,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蔫头耷脑的狗。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我停下车,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
料子很好,摸起来又软又滑。我把它团成一团,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那个黑色的、用来装“不可回收物”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舒坦多了,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汽水。
我拍了拍手,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被他办公室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他的办公室门没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推门进去。
那张巨大的、看起来能当床睡的梨花木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很大的、没有装订的画册。吸引我的,是画册上鲜艳的色彩。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我以为,会是什么人体艺术图册之类的东西,毕竟他看起来,就是个铁闷骚。
结果不是。
那是一本手绘的海洋生物图鉴。
画工精美得吓人。纸上的每一条鱼,每一只虾,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游出来。线条精准,色彩饱和,每一片鳞甲,每一根触须的细节,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