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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看上去,好像是许岑。”眼前的“余晖”指着周淼桌上那勉强被拼出来的泥塑的脸,呆愣愣地说。
被“指认”了的脸挣扎着好像要重新生长出来一具身体,周淼只沉默地望着余晖。
余晖看起来很痛苦,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血不断地从她周身涌出。
是热的,是“活”的。
原来是这样。
——是心脏。
在这个梦境幻想之中,那些早就牺牲多年的故人大概就像心魔一样纠缠着许岑——可即便许岑拿出自己的器官去拼合、替换,那些脑内被逐渐遗忘的记忆还是不能使得她们拥有任何“鲜活”。
使余晖与众不同的,能够迸发出这生机勃勃的血液的,只有胸膛中,那颗属于许岑的心脏。
周淼打开门房室的小窗,探出上半身,手指伸出去,抵住余晖胸口那跳动的源点。
“许岑,我找到你了,别再躲猫猫了。”
指尖下,那有力的搏击着的肉团,一触即燃。
血,从那个接触点如喷泉般溢出,轰然炸裂。一点点,一丝丝,最后是面状地涌开,余晖的身体似乎本就是一座活体大坝,在破开之后汹涌倾倒。
整栋楼,就像泡在热水里的泥塑一样开始塌陷、融化。天花板滴下灰红色的浆液,墙壁化成软腻腻的脂肪,木头门骨节般咯吱咯吱扭动,窗台开始垂落触须一样的骨刺。
嘶!周淼要抓住那几乎要融入地面的余晖,却被好几层房梁和折塌的墙壁压住,她的腿被困在两堵彼此贴合如呼吸般的墙之间,只能疯狂地向外推搡。
她烦躁地挤出半身,喊道:“许岑,到此为止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她知道“许岑”就在里面,埋在伪装之下。她把周淼弄过来,就是想要她亲手把自己从这具融化的梦魇中剥出来。
可是空气开始振颤,那些本来在楼上规则排布着的残破而紧缩的房门,现如今都是一层层挤扁了的空洞一样全都倾轧在周淼的身上。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鼓动”起来,仿佛什么东西在里面憋坏了。
下一秒,它们破裂了。
一个个——怪物爬了出来。
它们像是用错了比例尺去组装人形的失败作品,嘴巴长在耳后,腿是三节肘关节的手臂,眼睛像螺丝钉斜插在额头和腋窝。皮肤是半透明的内脏结构,暴露着牙齿和重复生长的舌头。
周淼看到了无数来自许岑身上的“片段”,却没有一个能够拼成她。
“许岑!!”
它们扑向周淼,而她动弹不得。
一个怪物张大了嘴,里头满是尖刀般的咬合器——即将咬断她的脖颈。
既然这是一个梦,那么会导致她的脑死亡吗?——周淼想着。
并不给周淼探究的机会,就在这一刻,另一只怪物扑了过来,咬断了它的脖子。
血浆四溅,盖了周淼一脸。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场面开始失控。
怪物们互相扑咬,互相吞噬。
它们像陷入了一种无法控制的自我纠错机制。
每一只都在否定其它的存在。每一口撕咬都是对“不是我的我”的剥夺。又或许是争夺“我”的主权。
地面满是碎裂的眼珠、皮肤、金属骨、肉管、胃囊与庞大病变的泪腺,还有那些为了治疗疾病而被吞下又无法被消化的靶向药。每一个器官都曾是“许岑”的一部分,又都不是她。
而它们…这是曾经真实发生在汹涌电波之中的事情。
周淼明白了。
这是“许岑”自己在进化。
她曾被伪人吃掉。可她的意识没有彻底湮灭,而是反过来,顺着那个吞咽她的存在,渗透进了重新生成的脑核和神经纤维。来自许岑的意志,就像一个患有分裂症的精神病患者中的一个人格一样,等待一次次撕裂,一次次筛选——直到只剩下唯一的她自己。
怪物越来越少。
最后两只咬在一起。一个咬碎了另一个的喉管,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撕下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