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民生社区的树还在打哈欠。路边那排榕树的根把人行道撑出一个个小鼓包,扫地阿姨把落叶扫成长长一条。苏星把店的铁门先拉开一半,让早晨的空气进来换一口气。她泡了一壶热茶,杯子先烫过,手心被蒸汽烘得暖。
门外摊贩刚把铁板推到骑楼,萝卜糕切下去「锵」一声,葱花抖得像下小雨。对街豆浆店把透明塑胶袋一串一串挂好,热雾把招牌的蓝灯糊成一团。快七点半,第一台回收车慢慢过巷口,随後一台hsE垃圾车放着《少nV的祈祷》,旋律像熟悉的闹钟,提醒整条街把生活打包到门口。有人提着厨余桶追出来,踩着拖鞋跑两步又停,跟司机说谢谢。
今天她打算提早去河堤转一圈。她带着那台旧小摺车,踩到滨江街口,左转往基隆河的方向。民生东路五段上,慢跑的人和上班的机车互不打扰;过了民生大桥匝道,风忽然大一级,河的味道从堤上压下来,混着早市刚开的油葱味。
她把车牵上坡,到了河滨单车道,视线一下子拉开。河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雾。对岸是大直,美丽华的摩天轮还没醒,像一个还在做梦的眼睛。她慢慢踩,让腿找到舒服的频率。耳机没带,城市的低频自己涌上来:远处垃圾车的广播、早班机在松山机场起飞掉头时带出的呜鸣、河里鸭子的短叫。她觉得身T在跟一座城市合拍。
骑到滨江码头那一段,她停下来喝水。天sE往上亮了一阶。旁边有个上班族穿着衬衫和球鞋在拉筋,他看了她一眼,点头,像交换一个秘密:今天可以慢一点。
她想到今晚要看的那一场技术总排,辛怜说要来帮忙搬东西——那nV孩在讯息里用了很多感叹号,但语气还是很安静。她也想到周末跟林曜去新竹的那顿饭;母亲把鱼夹到她碗里时说的那句「小心刺」,像一个迟到多年但终於抵达的拥抱。她深x1一口气,踩回路上。
九点多,回到店里,罗以宁已经在画新贴纸。今天主题是「先别抢答」。以宁用黑笔画了三格漫画:第一格是一颗很急的问号,第二格是问号坐下来喝水,第三格问号变成一个笑脸。
「你觉得会不会太直白?」以宁把纸举起来,墨水还没全乾。
「很好啊。」苏星说,「今天刚好需要这个。」
「你要不要把这句贴在牌盒里面?」
「我把它贴在我脑袋里面。」
以宁笑,走去把烤好的司康拿出来,N油味把店里空气掀薄了一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点刚开门,第一位客人是旧面孔,穿西装、脸总是像刚从会议出来一样平。男生端着美式坐到窗边,一直滑手机,嘴角抿得很紧。过了二十分钟,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吧台,说:「不好意思,我可以cH0U牌吗?不用解释,我只想cH0U。」
「好。」苏星把布面摊开,让他洗牌。男人的手指很乾,洗得很准确。三张翻开:恋人正位、太yAn正位、世界逆位。
男人盯着第三张看很久,最後把手覆上去,像要把什麽按住。他没问问题,只点了点头,把牌推回来,回到座位上。过十分钟,他又来点了杯热可可,语气b较松。「我今天不上车。」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像在跟谁打暗号。
午前的光把赤峰街那边的骑楼照得发白,有游客晃进来问路到中山站。苏星指给他们看,提醒从赤峰街走过去b较好逛。她想起第一次和林曜在赤峰街外带章鱼烧、坐在诚品R79出口那段长椅吃,两个人都不太说话,蒸气往脸上冒,像把尴尬闷化成暖。
十一点半,林曜传讯:今晚我会提早一点,总排前先吃。她回:好,我把角落留给你。又补:带件薄外套,黑盒子会冷。
下午两点,辛怜推门进来。她背着舞蹈袋,额头有细汗,脸却亮。「我今天排到後半,老师说我可以站在第二排的中间。那个位置的光b较斜,肩膀要收一点。」
「你喝什麽?」
「卡布。你可以帮我写三个字吗?」
「哪三个?」
「不要抢。」
苏星笑,拿了支牛N笔在杯盖上写:不要抢。辛怜看着那三个字,像看着一张自我备忘录。
快打烊前,店里忽然安静到听得清冰块沉下去的声音。她伸手去m0木匾的新裂纹,今天的木头是暖的。她把牌盒拉到面前,照例cH0U三张。牌像三个坐姿很端正的乘客,等待宣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关店前最後一个人,是一个nV生,戴着灰sE鸭舌帽,肩上斜背一个装着画筒的袋子。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我只是想喝水,可以吗?」
「可以。」苏星倒了一杯常温水给她,没有问太多。nV生喝完,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会不会觉得走南京东路的人都很急?」
「会。」
nV生松了一口气,像被点名到的人。她说她刚从工作室走回来,走过南京东路三段和民权东路交叉口,等两次号志才过去,可是脑子里的心事一直过不去。「我只是想找一个b较不急的地方坐一下。我朋友说这里可以。」
「可以。」苏星把水壶又加满,递给她。那nV生坐了二十分钟,才说谢谢走了。她走的时候背影很轻,像把一袋很重的什麽先放在店里。
七点半,她把门锁上。灯关了一半,吧台上留一盏。她把三张牌推到桌面中央,指尖贴着边,像握着某种看不见的方向盘。今晚她没有要它开到哪里,只是让它亮着。
八点二十,中山站五号出口,人cHa0像cHa0水吐又吞。她站在口袋店的玻璃外看,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有点像另一个人。林曜从巷口走过来,手上拿着两盒烧卖和一杯无糖绿。「先吃一点。」他把筷子掰开,放到她手里。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没吃饱?」
「因为你今天回我讯息很省字。」
她笑,心想他也在学会看她的频率。
两个人沿着赤峰街往黑盒子走。夏夜的热气往巷子里聚,骑楼下有人弹吉他,也有人把狗绳绑在机车把手上去买冰。转过南京西路,黑盒子剧场在第二条巷子里,外墙黑得像把自己藏起来。沈韶在门口等,背上挂着工作证,眼下有一点没睡好的Y影。
「我刚把观众席的节拍器换位置,坐第三排中间。」她指了指,「等一下你们可以坐四、五排的走道边,起来走也方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总排开始。第一段是群舞,脚步声和灯光在黑里对齐;第二段只剩两个舞者,身T像在空气里画一个看不见的弧。辛怜在其中一段起手慢了半拍,但她没有抢回去,她跟着那个慢,让它变成一个新的节奏。苏星在座位上小小地点头,像远处有人向她打手势:对,就是这样。
半场休息,沈韶跑下来问:「第三段你觉得光是不是还是太凶?」
「後场那一束可以再藏一点。」苏星说,「让它像有人站在柱子後面,没有出来,但你知道他在。」
「好。」沈韶回到灯控台,手指在键上滑。控制台是ET,小小一台,贴着一张手写的灯位表:1–6是前场洗,7–10後场对打,11、12是窄角聚光;旁边补了一个DMX分配器把UniverseA拉到观众席。她用轮盘把二号灯推到百分之六十,再把三号灯加上一个400ms的dey,跟节拍器做缓入;追逐步序设成72bpm,Fader用手推,不锁自动。「今天我不让sole自己跑,手会b较暖。」她笑了一下,像在跟机器谈条件。
第二段半,观众席第三排的节拍器忽然停一次。这次没有人慌。辛怜刚好走到舞台前缘,停住一秒,呼x1变长,光也跟着收一点。那一秒,剧场里所有人的心跳像对上了。苏星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慢慢往下掉,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演到最後一个画面,光像一块柔的布盖下,拍手声在黑里起来。结束後,大家一起上台收道具。辛怜把道具箱拖下侧台,汗浸出来的练功服在背脊贴出一条新月。她看见苏星,举了举手:「老师说我今天那个慢半拍可以保留。」
「我知道。」苏星说,「我也觉得可以。」
回程两人走到中山地下街。墙上有一整排旧唱片封面,五月天、张震岳、还有一些更老的封面,b他们都还要安静。地下街的冷气吹得人想走慢,脚步声被地板吃掉一点。走到R7出口,他们坐在阶梯上喝完剩下的绿茶。林曜把x1管拔出来,转了转杯盖上的水珠,说:「有时候我很怕我把你拉进一个太需要证明的世界。」
「我有脚。」她说,「我会自己踩煞车。」
他笑,低头。「好。」
夜里回到店,她没再cH0U牌。她把手掌平贴在吧台上,木纹像一条条温柔的路。她心想:回声如果要来,就来吧;如果不来,也不必。她把灯一盏一盏关掉,世界的低频还在,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你做得不错,明天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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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喝水、拉筋、慢慢来。又补:晚上来,我留你最靠後那个可以看到灯光轨迹的位置。